顾忘渊垂眸,看着自己被扯住的衣袖。
“为何要救?”
聂怀桑一噎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他们都是同窗,想说人命关天,想说自己不会见死不救……可话到嘴边,对上顾忘渊那双平静无波的褐色眼眸,忽然什么都说不出了。
那人不是在问他理由。
那人只是……不在意。
湖心传来惊呼,又有弟子被漩涡吞没。
聂怀桑急得眼眶泛红。他攥着顾忘渊的袖口,脑子里乱成一团,那些看过的杂书话本忽然涌上来,书到用时方恨少,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什么能打动眼前这人的说辞。
1
情急之下,他脱口而出:
“我、我愿以身相许!”
顾忘渊动作一顿。
聂怀桑自己先愣住了。
他看着顾忘渊,顾忘渊也看着他。
四目相对。
聂怀桑的脸从耳根红到脖子,恨不得当场跳进碧灵湖。
“我、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我是说、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——报恩、对报恩!不是那个以身相许——”
他语无伦次,越描越黑。
顾忘渊看了他三息。
忽然弯起唇角。
那笑意极淡,稍纵即逝,却比聂怀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真切些。
他收回被聂怀桑攥着的袖口。
然后抬手。
右手五指虚虚一握,掌心凭空凝出一道暗红流光。那光色极沉,如陈年朱砂化入水中,氤氲不散,未成实质,只是隐约一团。
聂怀桑怔怔看着,忘了自己在说什么。
顾忘渊抬起左手。
虚握的右手为弓,空垂的左手为弦。他拉弓。
暗红流光凝作一支细长箭矢,箭镞隐现金芒,那金芒极淡,如晨曦初破云层时第一线天光。
弦满。
2
松手。
箭出无声,却在离弦刹那爆出一声清越凤鸣。
那声音不高,却穿透了湖心漩涡的轰鸣、弟子们的惊呼、水鬼的嘶啸,直入碧灵湖九曲回肠。
箭矢所过之处,七八只水鬼齐齐定住。
如被钉入琥珀的飞虫,悬在半空,一动不动。
湖心。
蓝忘机回眸。
他望向岸边。
那道暗红流光在他视野中划过一道弧线,没入漩涡边缘,将将触及水面时轰然消散,激起一圈无形涟漪。
漩涡一滞。
2
蓝曦臣趁机喝道:“走!”
众弟子御剑腾空,自漩涡边缘奋力挣出,剑光四散飞向岸边。
魏婴最后一个上岸,浑身湿透,趴在岸上咳了几口水。他抬头四顾,正想问刚才是谁出手相助——
岸边空空荡荡。
顾忘渊已踱步至柳树荫下,手串拢在袖中,拇指慢慢捻过玉珠。
聂怀桑站在原地,像被雷劈过。
他方才……分明看见了。
那暗红流光,那凤鸣清越,那匪夷所思的弓与箭。
还有箭出之后,顾忘渊食指竖在唇边——
噤声。
2
那个动作极轻极快,旁人或许根本不曾留意。可聂怀桑就站在他身侧,看得清清楚楚。
顾忘渊竖起食指,对他笑了笑。
然后放下手,转身踱步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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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夜,客舍。
聂怀桑抱着被子,望着房梁,久久无法入眠。
窗外月华如水,檐角风铃偶尔丁零。
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
那道暗红流光是什么功法?那股力量绝非寻常金丹修士能为。顾兄究竟是什么人?他为何要隐藏实力?今日救人之时,那些水鬼为何不敢近他?那支箭……
还有——
2
聂怀桑把被子蒙到头上。
以身相许。
他到底是怎么想的,居然说出这四个字!
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,脸烫得像发烧。
可是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啊……落难之人受恩公相救,无以为报,便说“愿以身相许”……他只是、只是情急之下借用了话本里的说辞……
顾兄该不会当真了吧?
不不不,顾兄那样的人,怎么可能会把这种话当真。
可是顾兄笑了。
聂怀桑又翻了个身。
他从来没见过顾兄那样笑。不是平日那种淡淡的、疏离的、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的弧度。是真正的、发自眼角的、一闪而过的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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